自然之友

塑料袋禁了好多天了，我一直在想，这个措施，对于环保，究竟有什么实际的作用？对生活有什么具体的影响？实际作用是：广州每天少用240吨塑料袋，约等于一年8万吨塑料，为了生产这些塑料，需要消耗30万吨原油。对生活有什么影响呢？人们随身带口袋了，每次买东西少了，垃圾袋需要花钱另外买了。一开始都觉得有点不方便，时间一长，也就习惯了。

我认为做好环保的三个主要因素是：资金、技术、科学思想；而关键是人，是人的生活态度，生活行为。

中国缺钱。很多国外的方法中国用不了。我曾经到阿联酋访问，看着那沙漠中如茵的绿草，羡慕极了。当地的朋友告诉我，中国的沙漠研究所曾来人考察过，结论是，技术上没什么难度，主要是资金。阿联酋绿化沙漠的方法如下：①种草：推土机推开沙层，达到一定深度，铺上隔水层；然后铺上纵横交错的管网，该管网由电脑控制，按需要定量喷水和肥料。然后，工厂化生产的草坪，一卷一卷地如同地毯，卡车一车车运来，打开一铺就可以了；②种树：推土机推开沙层，达到一定深度，铺上隔水层；放一个大木桶，里面连土带植物都是成品，周围做上几个喷头，电脑控制，按需要定梁喷水和肥料。如此绿化，技术上唯一的一点难度就是工厂化预制成捆的草坪和桶装的树木，整体上没有什么攻克不了的难关，障碍就是钱。沙漠所一年的经费不够人家铺一片草坪的。我们的方法，只好因陋就简，例如在沙漠中用草绳结网固沙；埋下废轮胎，吸收自然界的水份等等。我看过一个记录片，讲甘肃怎么和沙漠抗争，那真是艰苦卓绝啊！

中国也缺技术，或者说，缺适合的技术。天津在搞一个中国新加坡合作的生态城项目，出发点是：尽量保留好地（如耕地），找一些条件恶劣的地方（如盐碱地等），经过改造，使之成为节能节水、垃圾无害化处理，且有绿化的宜居社区。这么大的一个系统工程，其需要的很多技术，如：垃圾无害化、垃圾焚烧、水的循环利用……都是从国外引进的。很多国外技术的经济成本是很高的，未必合适中国。中国有庞大的环保机构，那么多大学和研究所从事环保工作，国内技术人员有没有研发出来适合我们国家环境现状和经济实力的，又不贵又管用的好技术呢？政府对这类实用技术的开发和应用，给与足够重视和支持了吗？

中国的现有技术缺乏自主创新，缺乏判断发展趋势的理性和明智，对外国的流行说法缺乏可靠手段判断真伪，所以容易被外国人牵着鼻子走。几年前国外阻燃剂行业一度鼓吹以磷代卤才是绿色环保，国内学术和企业界也跟着一窝蜂，大量金钱投入非卤行业的研究开发和生产。热闹了多年之后，国外又说，经过据说历时8年，耗资500万欧元的科学研究，结论表明并不存在磷比卤、或卤比磷更环保的问题，关键看产品的性能价格比。阻燃剂行业考虑磷代卤，是真的从环保的角度出发吗？与此同时，洗衣剂行业却大打无磷=环保。在此行业的过街老鼠在到了彼行业却成了环保明星。我们多年盲目的投入都是浪费，浪费就是极其不环保的。我们也该认识到“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”对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是多么重要了吧！没有自己扎实的技术力量，很容易被老外有意无意地忽悠。

回到本文开头提到的塑料袋问题。其实这么多年来，围绕着塑料袋发生过的许多争议，也恰恰说明缺乏科学评估手段会给环保工作带来什么样的的混乱。若干年前，社会舆论一度把塑料当成万恶之源，塑料袋，农用膜，方便饭盒……都成为指责对象。两个当时PK的行业，纸和塑料，都归当时的轻工部管。到底应该支持塑料还是纸？争论很大。最后是纸派占了上风（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指出：主管此项工作的副部长是从事纸这一行的，多少对纸类行业更熟悉一些，也多少有些香火情）。当时一般的舆论都认为：纸可以回收，废纸再造纸还可以节约木材，纸在自然界分解速度要比塑料快很多，所以纸比塑料环保。但是，这种比较是不完全的。环境科学领域已经开始用“产品生命全周期”的方法来衡量某产品对环境的综合影响，即某产品从生产到废弃后的处理的全过程来衡量其对环境的影响。仅仅从回收的角度来比较，纸远远优于塑料。但是，从“产品生命全周期”的观点来考量，结论就不那么一边倒了。生产纸，包括用废纸造纸浆，会产生严重的废弃物，消耗大量水（所以中国下令禁止进口废报纸），就因为这个原因，某在香港上市的造纸公司（该公司在广东有很大的厂，一度被舆论指责为血汗工厂）准备在滨海新区投资的纸浆项目被环保一票否决。（又据说该项目被天津郊区一个县当宝贝似的引进，该县离国家重点保护的七里海湿地近在咫尺）

科学的评估技术，岂止对于评价某几种原料谁更环保有意义，在更大尺度上，规划设计中是否采用过科学的评估手段，造成的结果影响更加久远。各国的公共交通，特别是机场，很少以出租车做主力的。只有中国，各大城市，机场修得越来越大也离城区越来越远，出租车的载客量和能源的人均消耗，肯定要远远高于轨道交通。可惜，诺大一个中国，只一个浦东机场，修了条世界第一的磁悬浮，利用率也不高，基本是个观光项目。首都机场，如果没有奥运会，也不知道轨道线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修到机场。每次去机场，看着大多只有一名乘客的出租来来往往以及那么多空返的出租，我就想：“这得烧多少油啊！这得排放多少尾气啊！！这得产生多少温室气体啊！！！”

还有一个中国特色，就是权力对技术的干涉比较多。说几个生活中的小故事：北京西北的国防大学，校园内的马路原来是很平的。随着经济发展，很多平民也买了私车。某日，某领导的车被一辆私家车超过，领导不满说：“校园里怎么可以开这么快？不安全！”于是，马路上安装了很多减速带，就是用混凝土做一道矮矮的坡，使得路过的汽车被迫减速。过了几年，新上任的某领导在车中被这家伙结结实实颠了一下，大为不满说：“好好的马路修这些玩意儿干什么！”于是拆除。这种浪费，就是权力产生的环境污染。类似的事情太多了。大约十年前吧，钢铁之都鞍山，要搞产业转型。几经调研，一家冶金建设公司准备上工程塑料项目，当时省里主管工业的领导对此很支持。带着钢铁人的豪情，一下上马一个极大规模的工厂，年产万吨级，购买了全套意大利生产设备和日本的检验设备。可是，钢铁行业的特点是某一个规格的产品，可能会稳定生产很多数量，比的是规模效率；而工程塑料可能一个定单才几吨，年产2000吨会有几十上百种规格，要求小快灵，这个行业和大钢铁的路数完全不一样，当时国内已有的工厂最大的年产5000吨，第二大的是年产2000吨。这万吨级庞然大物建成之日就是停产之时（如果晚建7-8年，就是个合适的规模，因为几年发展下来，行业特点变了）。后来，厂里几个骨干，在离厂不到一公里的地方，租了厂房，买了一套国产设备，自己做了个体户，生意大好，几年下来就要买地、扩建、进设备。我跟他们说：“你们可以商量商量，把那老厂的设备便宜点买下来，充分利用嘛，多好！”他们告诉我，这是不可能的。第一，三年下来，机器从试车成功后就再没使用过，也没什么保养，几乎报废；第二，尽管如此，只要留着这堆废物，资产负债表上却仍然显示有这么多资产。而如果出售，因实际价值早已大打折扣，没有人会按照帐面价格买。果真按照行情折扣出售的话，就会显示成国有资产流失。再说了，好好的厂子贱卖了，上面会追究责任，为什么上这项目？谁拍板上的？为什么贱卖？是什么人决定卖的？不如保持原样，虽然是一堆废铁，但是方方面面都能平安无事。这是官僚机制导致浪费的又一例。我妹妹曾经在“自然之友”工作，该组织是个民间环保组织，近些年和韩国合作在内蒙古某个地方治理沙漠（编注：是在内蒙古东乌旗治理盐碱化干湖盆的项目）。先是搞些宣传工作，提高认识，扩大影响。具体实施，是先在沙漠中种植一种特殊的草，这种草耐恶劣环境，能在沙漠中生存，固住沙。然后，自然界的其他植物就随之而来，各种草，灌木……渐渐能够长期来。虽然速度比较慢，但是效果扎实。整个项目的启动资金是多少钱？区区30万人民币。而这点钱还不够某些部门以“沙漠环境中工作需要”的理由买四驱车的。同样的钱，在民间机构，远离权力，就可以发挥最大的效率。

为什么要说环保的关键是人呢？因为人有无尽的欲望。所有的污染、浪费都和人的生活态度有关。我上学的时候，《政治经济学》里老说，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，是生产力发展水平和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之间的矛盾。人的欲望无止境，生产力无论如何发展，也是赶不上需求的增长。而需求增长的快慢是由人的生活态度决定的。再多的保护和治理资金、技术，再强调方法的科学性，人的态度不改变都没大用。

其实人作为动物，满足个体生存和种群繁衍的需求是不高的。但是人有精神生活，有心理需求。人人都喜欢追求更舒适也更体面的生活。于是，房子要大，车要大，冰箱空调必不可少；人类社会是个等级社会，于是需要用奢侈品来显示高人一等的身份；社会上混需要人情往来，于是商品的包装越来越豪华，越来越精美；人还要臭美，于是直发烫成卷发卷发拉成直发地折腾，把无数种东西往脸上涂抹……人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，无一不在大量产生污染。而所有广告都在尽情煽动人心潜在的欲望，让人产生更多的“需求”。所有生产商关心的就是怎么多卖产品。以前上MBA时学过一个案例：某牙膏厂征集如何能迅速扩大销售量的办法。得奖的方法是：“把牙膏口的口径加大一倍！”这个方法的提出者得到1万美元的奖金。要我说应该罚他的钱才对。多损的招啊！各位可以仔细看看，为什么有的牙膏口小，有的口大，每人使用的时候都是随手挤那么一下，同样容量的，自然口大的用的快些，更新也快。市场上节能灯基本就那么几个牌子，而某牌子的灯最容易坏。连他们自己的员工都说：“我们的产品非常离谱！所以我们的口号是‘让我们做得更好！’” 据说该公司能把废品率精确控制在法规要求之内，尽可能地让灯泡换得勤一些。“如果我们的灯点上就不坏，我们就别发展了。”这也是该公司的员工私下告诉我的。商品经济，就是挖空心思地多卖产品，而不考虑对环境的影响。商品社会就是这样，鼓励人产生更多欲望然后满足之。听凭这种刺激，那么我们必定消耗越来越多其实不必要的资源。

《射雕英雄传》有一段有趣的对话。成吉思汗的雄心是让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成为蒙古人的牧场。郭大侠（当时尚未成为大侠，只是个傻小子形象）问：人死了要占多少地？成吉思汗一愣，用马鞭指了几下，说也就这么大一块吧。郭大侠又问：那你要那么多地方做什么？成吉思汗说：你小孩子懂什么！根据该小说，一代天骄当晚仙去，临终时念念不忘的是郭的问题。

回到本文最初的话题，为什么禁止塑料袋？因为一次性物品浪费资源而且塑料处理有污染。那么用什么代替？菜蓝子，纸口袋，最多的是所谓环保购物袋。目前大量的环保购物袋是无纺布做的，这东西成本比较便宜，而看起来像布，看起来比较“环保”。其实无纺布的材料是聚丙烯。而被禁止的塑料袋呢？有聚乙烯也有聚丙烯。都是石油产品，亲兄弟。一个两个碳，一个三个碳。现实角度上，由于价格驱动，无纺布口袋比起布袋子更有空间，限塑之后可能愈发常见。从技术角度看，大量无纺布代替塑料袋，环保效果其实是要打折扣的。可见限塑这个事里头似乎还有点糊涂官司没理清。

不过积极的方面是，从统计数字看，仅仅是改变生活习惯——从随用随仍一次性物品，改为可以多次使用的袋子，一个广州市一年下来就能节约下来30万吨原油的资源（考虑到无纺布的使用其实效果应该打折扣）。其实商品社会对于人保持比较现实的、不浪费的生活态度，挑战巨大，我们大概都体验过在各种诱惑之下过度消费。无论有多少技术问题、科学问题有待澄清，减少资源消耗总是好的。拒绝一次性粗料袋这件事果真长期坚持落在实处，也可以看成是理性生活态度对于商品社会的一次反击。环保这事最终还得落到我们的生活态度上。